1、《莊子》哲學思想的詩意表現
莊子和《莊子》一書 寓言為主的創作方法 意出塵外、怪生筆端的想像和 虛構 形象恢詭的論辯 富有詩意的語言
先秦說理文,最有文學價值的是《莊子》。《莊子》33篇,分為內、外、 雜三個部分。一般認為,內篇是莊子所作。外篇、雜篇出於莊子後學。莊子的身 世不可確考,從《史記》本傳和《莊子》一書的記述中,可以大略知道一些。
莊子名周,戰國時期宋國蒙人。曾作過漆園吏。生活貧窮困頓,但卻鄙棄榮 華富貴、權勢名利,力圖在亂世保持獨立的人格,追求逍遙無待的精神自由。《 莊子》哲學思想源於老子,而又發展了老子的思想。「道」也是其哲學的基礎和 最高范疇,既是關於世界起源和本質的觀念,又是至人的認識境界。莊子人生就 是體認「道」的人生。「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齊物論》)精 神上沖出渺小的個體,短暫的生命融入宇宙萬物之間,翱翔於「無何有之鄉」 (《逍遙游》),穿越時空的局限,進入無古今、無死生超越感知的「坐忘」境 界(《大宗師》)。莊子的體道人生,實為一種藝術的人生,與藝術家所達到的 精神狀態有相通之處。這種哲學思想的表現形式,具有明顯的文學特質。
《莊子》中自稱其創作方法是「以卮言為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 (《天下》)。寓言即虛擬的寄寓於他人他物的言語。人們習慣於以「我」為是 非標准,為避免主觀片面,把道理講清,取信於人,必須「藉外論文」(《寓言》)。 重言即借重長者、尊者、名人的言語,為使自己的道理為他人接受,托己說於長 者、尊者之言以自重。卮言即出於無心、自然流露之語言,這種言語層出無窮, 散漫流衍地把道理傳播開來,並能窮年無盡,永遠流傳下去。《莊子》一書,大 都是用「三言」形式說理。這三種形式有時融為一體,難以分清。「三言」之中, 「寓言十九」(《寓言》),寓言是最主要的表現方式。《莊子》內篇及外、雜 篇中的許多篇目,都以寓言為文章的主幹。大量運用充滿「謬悠之說、荒唐之言、 無端崖之辭」(《天下》)的寓言,使《莊子》的章法散漫斷續,變化無窮,難 以捉摸。如《逍遙游》前半部分,不惜筆墨,用大量寓言、重言鋪張渲染,從鯤 鵬展翅到列子御風而行的內容,並非作品的主旨,只是為了用他們的有待逍遙來 陪襯、烘托至人的無待逍遙,而「至人無己,聖人無功,神人無名」這個題句, 卻如蜻蜓點水,一筆帶過。《莊子》結構線索上的模糊隱秘,並不意味著文章結 構缺乏內在聯系,而是深邃的思想和濃郁的情感貫注於行文之中,形成一條紐帶, 把看似斷斷續續的孤立的寓言與寓言之間,段與段之間聯結在一起,融為一個有 機體。《逍遙游》的主題是追求一種「無待」的精神自由的逍遙境界。文章先為 主題作鋪墊,然後是主題的闡發,最後結束在至人游於無何有之鄉的裊裊餘音之 中。內篇中的其他作品,也是在明確的內在主旨的統領之下,以各種各樣的寓言, 從不同角度、不同層面,加以形象的展示,最後完全避開邏輯推理下判斷,而以 抒情詩般的寓言作結。《莊子》內篇,可以說是哲理抒情散文。
《莊子》一書的文學價值,不僅由於寓言數量多,全書彷彿是一部寓言故事 集,還在於這些寓言表現出超常的想像力,構成了奇特的形象世界,「意出塵外, 怪生筆端。」(劉熙載《藝概·文概》)《莊子》哲學思想博大精深,深奧玄妙, 具有高深莫測、不可捉摸的神秘色彩,用概念和邏輯推理來直接表達,不如通過 想像和虛構的形象世界來象徵暗示。同時,從「道」的立場來看待萬物,萬物等 齊一體,物與物之間可以互相轉化。而且,莊子認識到了時間的無限,空間的無 限,宇宙的無窮,他不僅站在個人的立場看待世界萬物,也站在宇宙的高度看待 世界萬物,因而,《莊子》的想像虛構,往往超越時空的局限和物我的分別,恢 詭譎怪,奇幻異常,變化萬千。北溟之魚,化而為鵬,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 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逍遙游》)任公子垂釣,以五十頭牛為 釣餌,蹲在會稽山上,投竿東海,期年釣得大魚,白浪如山,海水震盪,千里震 驚,浙江以東,蒼梧以北之人,都飽食此魚。(《外物》)宏偉壯觀,驚心動魄, 寫盡大之玄妙。杯水芥舟,朝菌蟪蛄(《逍遙游》),蝸角蠻觸(《則陽》), 曲盡小之情狀。而骷髏論道(《至樂》),罔兩問影(《齊物論》),莊周夢蝶 (《養生主》),人物之間,物物之間,夢幻與現實之間,萬物齊同,毫無界限, 想像奇特恣縱,偉大豐富,「晚周諸子之作,莫能先也」。(魯迅《漢文學史綱 要》第三篇「老莊」)
《莊子》詭奇的想像,是為了表達其哲學思想。「寓真於誕,寓實於玄」 (《藝概·文概》),是《莊子》的主要特徵。南海之帝儵和北海之帝忽為了報 答中央之帝渾沌的款待之情,為其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應帝王》),想 象多麼奇特大膽。這個故事耐人尋味地說明了「有為」之害。「頤隱於臍,肩高 於頂,會撮指天,五管在上,兩脾為脅」的畸形形象(《人間世》),怪誕而不 可思議,所要表達的是忘形免害、無用即大用的思想。《莊子》中奇幻的想像, 不僅形象地表達了他深邃的哲學思想,而且反映了他對現實社會的認識,充滿批 判精神。蝸角之中,觸氏、蠻氏相與爭地,伏屍數萬,旬有五日而後返(《則陽》), 想像誇張之奇,令人難以置信。而這正是戰國時期「爭地以戰,殺人盈野;爭城 以戰,殺人盈城」(《孟子·離婁上》)這種社會現實的反映。曹商使秦,得車 百乘,得意忘形,刻畫了不擇手段,謀取利祿,追求榮華富貴的小人嘴臉。舐痔 破癰,正是對這種小人最為辛辣尖刻的諷刺(《列禦寇》)。而像「儒以詩禮發 冢」(《外物》),對儒家詩禮的揶揄,也與聖知之法為大盜守的批判相一致 (《胠篋》)。「莊子文看似胡說亂語,骨里卻盡有分數。」(《藝概·文概》) 《莊子》奇麗詭譎的藝術形象,是其哲學思想的反映,同時也是其深沉情感迂迴 曲折的流露。《莊子》作者盡管主張忘情寡慾,心齋坐忘,但也有強烈的個性與 感情。楚狂接輿歌中,表現出生於亂世的絕望和悲哀(《人間世》);匠石運斤 成風,流露了諍友惠子去世後,高山流水,無人再賞的孤獨和寂寞(《徐無鬼》)。
《莊子》以豐富的寓言和奇崛的想像,構成了瑰瑋諔詭的藝術境界,具有 散文詩般的藝術效果,但《莊子》畢竟是哲理散文,和其他諸子說理文一樣,屬 於議論文。只是它的說理不以邏輯推理為主,而是表現出形象恢詭的論辯風格。 《莊子》常以寓言代替哲學觀點的闡述,用比喻、象徵的手法代替邏輯推理的論 述。較少直接發表自己的觀點,表明自己的態度,而是讓讀者從奇特荒誕、生動 形象的寓言故事中,去體味、領悟其中的哲理。而在論辯過程中,往往又表現出 作者精闢的思辨能力。莊子站在相對主義的立場上提出的一系列命題,如齊是非、 等壽夭、合同異等等,從形式邏輯上來說,都近於詭辯。《莊子》中一些比較純 粹的議論文字,則注重邏輯推理,常運用演繹歸納等邏輯方法,層層推論。但若 仔細考察其推論過程,在邏輯上並非十分嚴密。如《馬蹄》、《駢拇》、《胠 篋》等篇,都以一個假言前提為基礎開始論述,但這些假言前提與推導出的結論, 事實上並無必然的聯系。《莊子》的論辯,與其說讀者是被其邏輯推理所征服, 不如說是被奇詭的藝術境界、充沛的情感所感染。如《逍遙游》末兩段,莊子與 惠子辯有用無用,均為寓言。惠子先說大瓠「無用」,莊子認為他是拙於用大, 又在寓言中再套寓言,以「不龜手之葯」,說明「所用之異」,無用即為有用。 惠子再以大樗為例,說明莊子之言「大而無用」,莊子以狸牲跳梁,死於網罟為 例,說明汲汲追求有用之害,然後是一段抒情意味十分濃厚的結束語:
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 側,逍遙乎寢卧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因苦哉?
不僅回答了惠子的「無用」之辯,而且十分形象,情感濃郁地描述出全篇所 追求的心靈自由,精神無待的至人境界,真是得魚忘筌,大辯不言。這樣的辯論, 超越了形式邏輯的規則,進入了「無言無意之域」。正因為這樣,莊子哲學充滿 了詩意。
《莊子》的語言如行雲流水,汪洋恣肆,跌宕跳躍,節奏鮮明,音調和諧, 具有詩歌語言的特點。清人方東樹說:「大約太白詩與莊子文同妙,意接而詞不 接,發想無端,如天上白雲卷舒滅現,無有定形。」(《昭昧詹言》卷十二)庄 子的句式錯綜復雜,富於變化,喜用極端之詞,奇崛之語,有意追求尖新奇特。 如《齊物論》寫大風:
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號,而獨不聞之翏翏乎?山 林之畏隹,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窪者、 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譹者、穾者、咬者,前者唱於,而隨者唱 喁。泠風得小和,飄風則大和,厲風濟則眾竅為虛,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
既有賦的鋪陳,又有詩的節奏。而像《逍遙游》末段那樣的文字,簡直就是 抒情詩。
2、砉 字詩意
砉 [xū,又讀huā]象聲詞。形容雷聲、水聲、斷裂聲、關門聲等。
丁玲《太陽照在桑乾河上》:「他到了街上後,門便在他的後邊砉的關上了。」
見「砉然」。
常見片語砉然 [xū rán]象聲詞。常用以形容破裂聲、打斷聲、開啟聲、高呼聲等。
孫中山《倫敦被難記》:「正趑趄間,忽聞鄰近之屋門砉然已辟,左右二人挾予而入。」
恍然大悟的樣子。
魯迅《摩羅詩力說》:「為時既久,精神淪亡,逮蒙新力一擊,即砉然冰泮。」
3、二、莊子的《養生主》中的「庖丁解牛」故事給我們什麼啟示?
今日重讀《庖丁解牛》,偶發將文中的概念與生活一一對應之興,不知當否,寫
在這里請朋友們不吝賜教。
1、庖丁——生活在社會中的人
2、牛——人生中所遇到的各種問題
3、庖丁解牛——生活在社會中的人成功解決所遇到的各種問題
4、天理、固然——問題本身的特點與規律
5、刀——人的身心
6、刀刃——人強健的身體、富有才華與智慧的心靈
7、更刀——人的身心受到傷害
8、硎——鍛煉與學習(包括從書本中學習和從實踐中學習)
9、有間——問題的解決途徑與路子
10、技經肯綮、大軱、族——問題的棘手之處,解決問題的障礙
11、如土委地——問題得以圓滿解決
12、善刀而藏之——呵護保全自己的身體與心靈
13、庖丁解牛「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人生解決各種問題的過程也應當
是一種藝術,應當有其自身的節奏與韻律。社會中的人既要投入地生活,又要詩意地享受著人生。
養生之道:人生活在社會中,就應當認識並掌握事物的特點和規律,並順應規律反復實踐,從而成功解決各種問題,在紛繁復雜的社會中保全自己的身心,游刃有餘地養生。
摘自(月亮樹)
4、論述莊子散文的藝術成就!
《莊子》哲學思想的詩意表現 莊子和《莊子》一書 寓言為主的創作方法 意出塵外、怪生筆端的想像和 虛構 形象恢詭的論辯 富有詩意的語言 先秦說理文,最有文學價值的是《莊子》。《莊子》33篇,分為內、外、 雜三個部分。一般認為,內篇是莊子所作。外篇、雜篇出於莊子後學。莊子的身 世不可確考,從《史記》本傳和《莊子》一書的記述中,可以大略知道一些。 莊子名周,戰國時期宋國蒙人。曾作過漆園吏。生活貧窮困頓,但卻鄙棄榮 華富貴、權勢名利,力圖在亂世保持獨立的人格,追求逍遙無待的精神自由。《 莊子》哲學思想源於老子,而又發展了老子的思想。「道」也是其哲學的基礎和 最高范疇,既是關於世界起源和本質的觀念,又是至人的認識境界。莊子人生就 是體認「道」的人生。「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齊物論》)精 神上沖出渺小的個體,短暫的生命融入宇宙萬物之間,翱翔於「無何有之鄉」 (《逍遙游》),穿越時空的局限,進入無古今、無死生超越感知的「坐忘」境 界(《大宗師》)。莊子的體道人生,實為一種藝術的人生,與藝術家所達到的 精神狀態有相通之處。這種哲學思想的表現形式,具有明顯的文學特質。 《莊子》中自稱其創作方法是「以卮言為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 (《天下》)。寓言即虛擬的寄寓於他人他物的言語。人們習慣於以「我」為是 非標准,為避免主觀片面,把道理講清,取信於人,必須「藉外論文」(《寓言》)。 重言即借重長者、尊者、名人的言語,為使自己的道理為他人接受,托己說於長 者、尊者之言以自重。卮言即出於無心、自然流露之語言,這種言語層出無窮, 散漫流衍地把道理傳播開來,並能窮年無盡,永遠流傳下去。《莊子》一書,大 都是用「三言」形式說理。這三種形式有時融為一體,難以分清。「三言」之中, 「寓言十九」(《寓言》),寓言是最主要的表現方式。《莊子》內篇及外、雜 篇中的許多篇目,都以寓言為文章的主幹。大量運用充滿「謬悠之說、荒唐之言、 無端崖之辭」(《天下》)的寓言,使《莊子》的章法散漫斷續,變化無窮,難 以捉摸。如《逍遙游》前半部分,不惜筆墨,用大量寓言、重言鋪張渲染,從鯤 鵬展翅到列子御風而行的內容,並非作品的主旨,只是為了用他們的有待逍遙來 陪襯、烘托至人的無待逍遙,而「至人無己,聖人無功,神人無名」這個題句, 卻如蜻蜓點水,一筆帶過。《莊子》結構線索上的模糊隱秘,並不意味著文章結 構缺乏內在聯系,而是深邃的思想和濃郁的情感貫注於行文之中,形成一條紐帶, 把看似斷斷續續的孤立的寓言與寓言之間,段與段之間聯結在一起,融為一個有 機體。《逍遙游》的主題是追求一種「無待」的精神自由的逍遙境界。文章先為 主題作鋪墊,然後是主題的闡發,最後結束在至人游於無何有之鄉的裊裊餘音之 中。內篇中的其他作品,也是在明確的內在主旨的統領之下,以各種各樣的寓言, 從不同角度、不同層面,加以形象的展示,最後完全避開邏輯推理下判斷,而以 抒情詩般的寓言作結。《莊子》內篇,可以說是哲理抒情散文。 《莊子》一書的文學價值,不僅由於寓言數量多,全書彷彿是一部寓言故事 集,還在於這些寓言表現出超常的想像力,構成了奇特的形象世界,「意出塵外, 怪生筆端。」(劉熙載《藝概·文概》)《莊子》哲學思想博大精深,深奧玄妙, 具有高深莫測、不可捉摸的神秘色彩,用概念和邏輯推理來直接表達,不如通過 想像和虛構的形象世界來象徵暗示。同時,從「道」的立場來看待萬物,萬物等 齊一體,物與物之間可以互相轉化。而且,莊子認識到了時間的無限,空間的無 限,宇宙的無窮,他不僅站在個人的立場看待世界萬物,也站在宇宙的高度看待 世界萬物,因而,《莊子》的想像虛構,往往超越時空的局限和物我的分別,恢 詭譎怪,奇幻異常,變化萬千。北溟之魚,化而為鵬,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 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逍遙游》)任公子垂釣,以五十頭牛為 釣餌,蹲在會稽山上,投竿東海,期年釣得大魚,白浪如山,海水震盪,千里震 驚,浙江以東,蒼梧以北之人,都飽食此魚。(《外物》)宏偉壯觀,驚心動魄, 寫盡大之玄妙。杯水芥舟,朝菌蟪蛄(《逍遙游》),蝸角蠻觸(《則陽》), 曲盡小之情狀。而骷髏論道(《至樂》),罔兩問影(《齊物論》),莊周夢蝶 (《養生主》),人物之間,物物之間,夢幻與現實之間,萬物齊同,毫無界限, 想像奇特恣縱,偉大豐富,「晚周諸子之作,莫能先也」。(魯迅《漢文學史綱 要》第三篇「老莊」) 《莊子》詭奇的想像,是為了表達其哲學思想。「寓真於誕,寓實於玄」 (《藝概·文概》),是《莊子》的主要特徵。南海之帝儵和北海之帝忽為了報 答中央之帝渾沌的款待之情,為其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應帝王》),想 象多麼奇特大膽。這個故事耐人尋味地說明了「有為」之害。「頤隱於臍,肩高 於頂,會撮指天,五管在上,兩脾為脅」的畸形形象(《人間世》),怪誕而不 可思議,所要表達的是忘形免害、無用即大用的思想。《莊子》中奇幻的想像, 不僅形象地表達了他深邃的哲學思想,而且反映了他對現實社會的認識,充滿批 判精神。蝸角之中,觸氏、蠻氏相與爭地,伏屍數萬,旬有五日而後返(《則陽》), 想像誇張之奇,令人難以置信。而這正是戰國時期「爭地以戰,殺人盈野;爭城 以戰,殺人盈城」(《孟子·離婁上》)這種社會現實的反映。曹商使秦,得車 百乘,得意忘形,刻畫了不擇手段,謀取利祿,追求榮華富貴的小人嘴臉。舐痔 破癰,正是對這種小人最為辛辣尖刻的諷刺(《列禦寇》)。而像「儒以詩禮發 冢」(《外物》),對儒家詩禮的揶揄,也與聖知之法為大盜守的批判相一致 (《胠篋》)。「莊子文看似胡說亂語,骨里卻盡有分數。」(《藝概·文概》) 《莊子》奇麗詭譎的藝術形象,是其哲學思想的反映,同時也是其深沉情感迂迴 曲折的流露。《莊子》作者盡管主張忘情寡慾,心齋坐忘,但也有強烈的個性與 感情。楚狂接輿歌中,表現出生於亂世的絕望和悲哀(《人間世》);匠石運斤 成風,流露了諍友惠子去世後,高山流水,無人再賞的孤獨和寂寞(《徐無鬼》)。 《莊子》以豐富的寓言和奇崛的想像,構成了瑰瑋諔詭的藝術境界,具有 散文詩般的藝術效果,但《莊子》畢竟是哲理散文,和其他諸子說理文一樣,屬 於議論文。只是它的說理不以邏輯推理為主,而是表現出形象恢詭的論辯風格。 《莊子》常以寓言代替哲學觀點的闡述,用比喻、象徵的手法代替邏輯推理的論 述。較少直接發表自己的觀點,表明自己的態度,而是讓讀者從奇特荒誕、生動 形象的寓言故事中,去體味、領悟其中的哲理。而在論辯過程中,往往又表現出 作者精闢的思辨能力。莊子站在相對主義的立場上提出的一系列命題,如齊是非、 等壽夭、合同異等等,從形式邏輯上來說,都近於詭辯。《莊子》中一些比較純 粹的議論文字,則注重邏輯推理,常運用演繹歸納等邏輯方法,層層推論。但若 仔細考察其推論過程,在邏輯上並非十分嚴密。如《馬蹄》、《駢拇》、《胠 篋》等篇,都以一個假言前提為基礎開始論述,但這些假言前提與推導出的結論, 事實上並無必然的聯系。《莊子》的論辯,與其說讀者是被其邏輯推理所征服, 不如說是被奇詭的藝術境界、充沛的情感所感染。如《逍遙游》末兩段,莊子與 惠子辯有用無用,均為寓言。惠子先說大瓠「無用」,莊子認為他是拙於用大, 又在寓言中再套寓言,以「不龜手之葯」,說明「所用之異」,無用即為有用。 惠子再以大樗為例,說明莊子之言「大而無用」,莊子以狸牲跳梁,死於網罟為 例,說明汲汲追求有用之害,然後是一段抒情意味十分濃厚的結束語: 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 側,逍遙乎寢卧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因苦哉? 不僅回答了惠子的「無用」之辯,而且十分形象,情感濃郁地描述出全篇所 追求的心靈自由,精神無待的至人境界,真是得魚忘筌,大辯不言。這樣的辯論, 超越了形式邏輯的規則,進入了「無言無意之域」。正因為這樣,莊子哲學充滿 了詩意。 《莊子》的語言如行雲流水,汪洋恣肆,跌宕跳躍,節奏鮮明,音調和諧, 具有詩歌語言的特點。清人方東樹說:「大約太白詩與莊子文同妙,意接而詞不 接,發想無端,如天上白雲卷舒滅現,無有定形。」(《昭昧詹言》卷十二)庄 子的句式錯綜復雜,富於變化,喜用極端之詞,奇崛之語,有意追求尖新奇特。 如《齊物論》寫大風: 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號,而獨不聞之翏翏乎?山 林之畏隹,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窪者、 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譹者、穾者、咬者,前者唱於,而隨者唱 喁。泠風得小和,飄風則大和,厲風濟則眾竅為虛,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 既有賦的鋪陳,又有詩的節奏。而像《逍遙游》末段那樣的文字,簡直就是 抒情詩。
5、莊子 詩意
關於莊周的生平事跡,史書上的記載很簡略。司馬遷說他是宋國蒙(今河南商丘)人,曾做過漆園小吏,又說楚王(可能是威王)曾派人請他來,把國家大事託付給他(就是讓他做令尹——楚國的令尹,相當於中原各國的相),但他毫不猶豫地拒絕了。這件事因為在《莊子·秋水》篇中也有記載,司馬遷的敘述可能就是據此而來,因為《莊子》中的故事往往只是他為了說明道理與思想編撰出來的,所以,這故事本身未必可信。但這故事很美,即使不是客觀的歷史事實,也是莊子的主觀事實——是他的心靈真實的反映。
莊子釣於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願以境內累矣。」
先秦諸子,孔、孟、荀、韓,人人想從政,想做官。但他們似乎都沒有莊子這樣的好機會——楚威王要把境內的國事交給他了。莊子此時面臨著這樣的選擇:前面是清波粼粼的濮水以及水中從容不迫的游魚,背後則是楚國的官位——兩者巨大的差距使這道選擇題看起來十分容易。但是大概楚威王也知道莊子的脾氣,所以用了一個「累」字,只是莊子要不要這種「累」?多少人在這種「累」中體味到權力給人的充實感和成就感?這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莊子持竿不顧。
好一個「不顧」!濮水的清波吸引了他,他無暇回頭看身後的權勢。他那麼不經意地推掉了在俗人看來千載難逢的發達機遇。他把這看成了無聊的打擾。他只問了兩位衣著錦綉的大夫一個似乎毫不相關的問題:楚國水田裡的烏龜,它們是願意到楚王那裡,讓楚王用精緻的竹箱裝著它,用絲綢的巾飾覆蓋它,珍藏在宗廟里,用死來換取「留骨而貴」呢,還是願意拖著尾巴在泥水裡自由自在地活著呢?兩位大夫此時倒很有一點正常人的心智,回答說:寧願拖著尾巴在泥水中活著。
莊子曰:「往矣!吾將曳尾於塗中。」
你們走吧!我也是這樣選擇的。莊子做出了完全出乎人們意料的選擇!而他,正因為這個選擇,獲得了高分。我前面說過,這個故事,即便不是客觀的歷史事實,至少是莊子的心靈真實的反映。它體現了莊子超凡脫俗的大智慧中生長出來的清潔的精神,又由這種清潔的精神滋養出拒絕誘惑的驚人內力。我很高興能看到在中國古代文人中有這樣一個拒絕權勢媒聘,堅決不合作的例子。在一個文化屈從權勢的文化傳統中,莊子的這種堅持,讓我們知道精神可以達到的高度,更提醒我們:精神是有貞操的。事實上,莊子的行為,確實使一代代「學而優則仕」的讀書人,在取得世俗的成功的同時,內心裡總存有秘而不宣的羞恥感。
總體而言,莊子的生平撲朔迷離,又行蹤不定,而且我們還無法界定他的形象:他太豐富,太浪漫,太抒情,太不拘一格,或者說,有時他太出格。但對莊子的為人及思想,我們還是能得到相當的了解,《莊子》一書就是我們了解莊子的最好的途徑。
其一,莊子與其他諸子不同,其他人都熱衷於都市,熱衷於政治,熱衷於同諸侯打交道,並寄希望於他們,希望他們能重用自己,並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治國平天下。但莊子則是鄉野之人,他一生好像不大去城市,不大與諸侯打交道,更多的時候,他「只在僻處自說」(朱熹語),而不是對諸侯說,或是找別人辯論,試鋒芒。與此相關的就是他往往處在貧困之中,甚至弄得自己「槁項黃馘」(脖子干槁而皺,麵皮瘦削而黃),甚至以織草鞋為生。
其二,他也是先秦諸子中唯一不對諸侯說話而對平常人說話的人。就是說,他的寫作對象是普通人或所有人,而不是像其他諸子那樣,是為「有國有家者」寫作的。當別人都在對諸侯大談政治,大談「治人、治國」之道的時候,莊子則告訴我們如何自救與解脫,如何保持心靈的安寧與清凈,如何在丑惡的世界中保持自尊自愛,不為時勢左右而無所適從,喪失本性,以及如何在「無逃乎天地之間」的險惡中「游刃有餘」地養生,以盡天年。簡單地說,其他諸子談的大都是政治、倫理,是社會問題,而莊子談的是人生、人性、人心,是個人問題,他的哲學,是人生哲學。
毫無疑問,莊子是中國古代最有魅力的哲人。莊子的魅力與《莊子》文章的魅力淆然不可分。在中國古代作家中,人格的魅力與其文章風格的魅力融為一體,使我們分不清是因為愛其人才愛其文,還是因為愛其文才愛其人。兩者皆可愛者,不多,莊子是其中較早的一位,也是其中最著名的一位。莊子及其文章的魅力是哪怕反對莊子思想的人也不得不承認的。魯迅先生對莊子文章的評價極高,說莊子文章「汪洋辟闔,儀態萬方,晚周諸子之作,莫能先也」(《漢文學史綱要》)。是的,《莊子》的藝術成就,確實是先秦諸子散文中最高的。
莊子及《莊子》的魅力主要體現在他的激情與超脫,兩者奇跡般地融合在一起。激情與超脫是兩種有相反或對立、相互否定與消解特質的東西,一般人在激情與超脫之間只能取其一,並已顯難得,像《孟子》就是以激情取勝,而《老子》則是以超脫見長。但莊子則能將兩者熔鑄而兼之。
從超脫上講,他藐視一切,漠視一切,嘲弄一切,高高在上俯視一切並嗤之以鼻,他對通行的社會價值棄之如草芥。但他同時卻又充滿激情地討論一切,用詩性的語言描述一切,從而使這個世界栩栩如生,充滿人性的光輝與溫暖。他一邊判這個世界死刑,卻又一邊表現了對這個世界無比迷戀。一邊對這個世界撇嘴表示不屑,一邊卻又盡情地展示了這個世界無處不在的生機——在他的筆下,這個世界到處都是蓬勃的生命與慾望,到處都洋溢著生之趣味。原來,莊子用他的「無端崖之辭」「荒唐之言」「謬悠之說」,構築著一個詩意的世界。這是在我們意料之外的另一個世界,這里雲山蒼蒼,天風盪盪,處子綽約,嬰兒無邪。在這里活動的都是一些「大有徑庭,不近人情」的高人,這是一些身上的塵垢粃糠都能陶鑄出堯舜的高人。
所以,他筆下的世界,一個是現實世界、無情的世界;一個是他「理念」中的世界、一個大情大義的世界。面對現實世界的無聊無奈,生活於其中的那些「大有徑庭,不近人情」的人卻那麼富有激情、理想、慾望、詩意與卓犖不凡的個性——正是這兩者的強烈對比反差,顯示了人生終極的荒謬與無意義,同時又表現了人類自身的偉大與尊嚴。在這個荒寒的世界上,偏有那麼多超凡脫俗卻又激情滿懷的人物:他們或擊缶而歌,或憑幾而噓,或形為槁木,或心如死灰(而一旦死灰復燃,槁木逢春,卻又那麼熱烈紅火而欣欣向榮)。有時,他們躊躇滿志揚揚四顧,有時又或歌或哭不任其聲;有時南首而卧為高士,有時卻又拊髀雀躍做頑童。「恢恢乎游刃有餘」(《養生主》),卻又能「不失其性命之情」(《駢拇》),「無不忘也」卻「無不有也」,「澹然無極」卻又「眾美從之」(《刻意》)。他們如此遠離我們,卻又如此吸引我們。他們那麼無情,卻又那麼富於激情。他們那麼醜陋其形,卻又那麼美妙其神。他們對人間那麼不屑,卻又那麼富於同情心,對人世間存有那麼多的憐憫。「乘天地之正,御六氣之辨,以游無窮」(《逍遙游》),何等從容;「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齊物論》),又何等自信自大!
不僅是人物。動物、植物在《莊子》中一樣充滿人性,被高度人格化:令人無限景仰的大鵬,怒氣沖沖的擋車的螳螂,自得其樂的斥 ,在河中喝得肚皮溜圓的鼴鼠……如果說孔、孟、荀、韓等人的著作中多的是社會概念,充斥的是禮、仁、忠恕、君臣等社會政治語匯的話,那麼,莊子著作中多的就是這些自然意象,一派天籟。如遍地野花,在晨風中搖曳多姿,儀態萬方,神韻天成。
《逍遙游》位列《莊子·內篇》之首,無論其思想還是其藝術都堪稱莊子的代表作。並且也最能體現莊子激情與超脫相結合的特點。文章一開頭就是——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
這樣大的魚,這樣大的鳥,完全在我們的經驗和知識之外。實際上,我們也可以把莊子的這種描寫看成是他故意設置的門檻:若是帶著經驗和知識,就不能也不必進入《莊子》一書,因為所謂經驗與知識,與莊子所描述的世界格格不入。要進入並欣賞莊子給我們描繪的境界,必須拋棄固有的知識、經驗、習俗等,完全解放思想,打破一切囿限。《逍遙游》是講「無待」的,「待」者,恃也。我們就是常常依恃我們有限的知識與經驗,去狂妄自大地解釋這個世界的,用莊子的話說,就是「以管窺天,以錐指地」。注意,莊子嘲笑的不是管與錐,而是如此自信自負地使用管與錐的人。也就是說,可笑的不是管與錐的「體」,而是管與錐的「用」。正如牙簽並不可笑,用牙簽剔牙也不可笑,但若拿著牙簽做武器去打仗,就可笑——其「用」不當。同樣,知識與經驗並不可笑,甚至還可貴,但知識與經驗都有局限,若憑借這些有限的知識與經驗就妄自尊大地去解釋無限的世界,那就可笑。《逍遙游》中的斥 、學鳩、蜩之可笑,都不是因為它們渺小與局限,而是因為它們用自己渺小與局限的經驗去解釋世界。它們在這樣做時的自信與自得,是難得的笑料。是的,《莊子》一書,集中了人生的種種笑料,讓我們在笑聲中體味到人生之荒誕、世界之無聊,以及我們自身之可笑——我們笑著笑著,就會突然明白,我們就是那神氣活現丑態百出可憐又可笑的斥 、學鳩與蜩。這時,莊子大概已背身而去了吧,只留下我們面紅耳赤地待在這個世界上——就藝術而言,這種用寓言的方法來論理是《莊子》的一個十分鮮明的特色。
但最關鍵的還是,莊子在編寫這些寓言時,他並不是僅僅關注寓言的寓意。恰恰相反,他對寓言本身的生動性、可讀性——一句話,對寓言的形式美十分關注。他就是要描摹出我們的丑態,描摹出這個世界的千嬌百媚或千瘡百孔。如果我們把寓言分解為「言」(形式)和「寓」(寓意)的話,那麼,莊子對寓言的「言」也十分關注,再進一步打個比方,如果寓言即是一幢公寓里住著人,那麼,他不僅要我們去認識那些人,他還把這所公寓大樓造得很華麗,讓我們目眩心驚於大樓的美。所以他用心去寫,寫得生動活潑,栩栩如生,細膩而逼真。比如寫斥 的一段:
斥 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
斥 的這段話里,前後各一句「彼且奚適也」,且後一句前面還多了一個「而」字,更有加重強調與反復的語氣,這種對聲口的模擬達到了逼真的程度,我們知道,這只是他編出來的一個寓言,意在說明「小大之辨」,並且此前已有了類似的寓言(蜩與學鳩)。他本來可以敷衍了事的,但他卻如此認真地對待,把一件編造的故事說得「像真的一樣」。這個小斥 的神態真是宛如在目前——是了,就是我們眼前的鏡子、鏡子中的我們自己。
6、莊子怎樣詩意地表達哲學思想
先秦說理文,最有文學價值的是《莊子》。《莊子》33篇,分為內、外、 雜三個部分。一般認為,內篇是莊子所作。外篇、雜篇出於莊子後學。莊子的身 世不可確考,從《史記》本傳和《莊子》一書的記述中,可以大略知道一些。
莊子名周,戰國時期宋國蒙人。曾作過漆園吏。生活貧窮困頓,但卻鄙棄榮 華富貴、權勢名利,力圖在亂世保持獨立的人格,追求逍遙無待的精神自由。《 莊子》哲學思想源於老子,而又發展了老子的思想。「道」也是其哲學的基礎和 最高范疇,既是關於世界起源和本質的觀念,又是至人的認識境界。莊子人生就 是體認「道」的人生。「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齊物論》)精 神上沖出渺小的個體,短暫的生命融入宇宙萬物之間,翱翔於「無何有之鄉」 (《逍遙游》),穿越時空的局限,進入無古今、無死生超越感知的「坐忘」境 界(《大宗師》)。莊子的體道人生,實為一種藝術的人生,與藝術家所達到的 精神狀態有相通之處。這種哲學思想的表現形式,具有明顯的文學特質。
《莊子》中自稱其創作方法是「以卮言為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 (《天下》)。寓言即虛擬的寄寓於他人他物的言語。人們習慣於以「我」為是 非標准,為避免主觀片面,把道理講清,取信於人,必須「藉外論文」(《寓言》)。 重言即借重長者、尊者、名人的言語,為使自己的道理為他人接受,托己說於長 者、尊者之言以自重。卮言即出於無心、自然流露之語言,這種言語層出無窮, 散漫流衍地把道理傳播開來,並能窮年無盡,永遠流傳下去。《莊子》一書,大 都是用「三言」形式說理。這三種形式有時融為一體,難以分清。「三言」之中, 「寓言十九」(《寓言》),寓言是最主要的表現方式。《莊子》內篇及外、雜 篇中的許多篇目,都以寓言為文章的主幹。大量運用充滿「謬悠之說、荒唐之言、 無端崖之辭」(《天下》)的寓言,使《莊子》的章法散漫斷續,變化無窮,難 以捉摸。如《逍遙游》前半部分,不惜筆墨,用大量寓言、重言鋪張渲染,從鯤 鵬展翅到列子御風而行的內容,並非作品的主旨,只是為了用他們的有待逍遙來 陪襯、烘托至人的無待逍遙,而「至人無己,聖人無功,神人無名」這個題句, 卻如蜻蜓點水,一筆帶過。《莊子》結構線索上的模糊隱秘,並不意味著文章結 構缺乏內在聯系,而是深邃的思想和濃郁的情感貫注於行文之中,形成一條紐帶, 把看似斷斷續續的孤立的寓言與寓言之間,段與段之間聯結在一起,融為一個有 機體。《逍遙游》的主題是追求一種「無待」的精神自由的逍遙境界。文章先為 主題作鋪墊,然後是主題的闡發,最後結束在至人游於無何有之鄉的裊裊餘音之 中。內篇中的其他作品,也是在明確的內在主旨的統領之下,以各種各樣的寓言, 從不同角度、不同層面,加以形象的展示,最後完全避開邏輯推理下判斷,而以 抒情詩般的寓言作結。《莊子》內篇,可以說是哲理抒情散文。
《莊子》一書的文學價值,不僅由於寓言數量多,全書彷彿是一部寓言故事 集,還在於這些寓言表現出超常的想像力,構成了奇特的形象世界,「意出塵外, 怪生筆端。」(劉熙載《藝概·文概》)《莊子》哲學思想博大精深,深奧玄妙, 具有高深莫測、不可捉摸的神秘色彩,用概念和邏輯推理來直接表達,不如通過 想像和虛構的形象世界來象徵暗示。同時,從「道」的立場來看待萬物,萬物等 齊一體,物與物之間可以互相轉化。而且,莊子認識到了時間的無限,空間的無 限,宇宙的無窮,他不僅站在個人的立場看待世界萬物,也站在宇宙的高度看待 世界萬物,因而,《莊子》的想像虛構,往往超越時空的局限和物我的分別,恢 詭譎怪,奇幻異常,變化萬千。北溟之魚,化而為鵬,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 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逍遙游》)任公子垂釣,以五十頭牛為 釣餌,蹲在會稽山上,投竿東海,期年釣得大魚,白浪如山,海水震盪,千里震 驚,浙江以東,蒼梧以北之人,都飽食此魚。(《外物》)宏偉壯觀,驚心動魄, 寫盡大之玄妙。杯水芥舟,朝菌蟪蛄(《逍遙游》),蝸角蠻觸(《則陽》), 曲盡小之情狀。而骷髏論道(《至樂》),罔兩問影(《齊物論》),莊周夢蝶 (《養生主》),人物之間,物物之間,夢幻與現實之間,萬物齊同,毫無界限, 想像奇特恣縱,偉大豐富,「晚周諸子之作,莫能先也」。(魯迅《漢文學史綱 要》第三篇「老莊」)
《莊子》詭奇的想像,是為了表達其哲學思想。「寓真於誕,寓實於玄」 (《藝概·文概》),是《莊子》的主要特徵。南海之帝儵和北海之帝忽為了報 答中央之帝渾沌的款待之情,為其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應帝王》),想 象多麼奇特大膽。這個故事耐人尋味地說明了「有為」之害。「頤隱於臍,肩高 於頂,會撮指天,五管在上,兩脾為脅」的畸形形象(《人間世》),怪誕而不 可思議,所要表達的是忘形免害、無用即大用的思想。《莊子》中奇幻的想像, 不僅形象地表達了他深邃的哲學思想,而且反映了他對現實社會的認識,充滿批 判精神。蝸角之中,觸氏、蠻氏相與爭地,伏屍數萬,旬有五日而後返(《則陽》), 想像誇張之奇,令人難以置信。而這正是戰國時期「爭地以戰,殺人盈野;爭城 以戰,殺人盈城」(《孟子·離婁上》)這種社會現實的反映。曹商使秦,得車 百乘,得意忘形,刻畫了不擇手段,謀取利祿,追求榮華富貴的小人嘴臉。舐痔 破癰,正是對這種小人最為辛辣尖刻的諷刺(《列禦寇》)。而像「儒以詩禮發 冢」(《外物》),對儒家詩禮的揶揄,也與聖知之法為大盜守的批判相一致 (《胠篋》)。「莊子文看似胡說亂語,骨里卻盡有分數。」(《藝概·文概》) 《莊子》奇麗詭譎的藝術形象,是其哲學思想的反映,同時也是其深沉情感迂迴 曲折的流露。《莊子》作者盡管主張忘情寡慾,心齋坐忘,但也有強烈的個性與 感情。楚狂接輿歌中,表現出生於亂世的絕望和悲哀(《人間世》);匠石運斤 成風,流露了諍友惠子去世後,高山流水,無人再賞的孤獨和寂寞(《徐無鬼》)。
《莊子》以豐富的寓言和奇崛的想像,構成了瑰瑋諔詭的藝術境界,具有 散文詩般的藝術效果,但《莊子》畢竟是哲理散文,和其他諸子說理文一樣,屬 於議論文。只是它的說理不以邏輯推理為主,而是表現出形象恢詭的論辯風格。 《莊子》常以寓言代替哲學觀點的闡述,用比喻、象徵的手法代替邏輯推理的論 述。較少直接發表自己的觀點,表明自己的態度,而是讓讀者從奇特荒誕、生動 形象的寓言故事中,去體味、領悟其中的哲理。而在論辯過程中,往往又表現出 作者精闢的思辨能力。莊子站在相對主義的立場上提出的一系列命題,如齊是非、 等壽夭、合同異等等,從形式邏輯上來說,都近於詭辯。《莊子》中一些比較純 粹的議論文字,則注重邏輯推理,常運用演繹歸納等邏輯方法,層層推論。但若 仔細考察其推論過程,在邏輯上並非十分嚴密。如《馬蹄》、《駢拇》、《胠 篋》等篇,都以一個假言前提為基礎開始論述,但這些假言前提與推導出的結論, 事實上並無必然的聯系。《莊子》的論辯,與其說讀者是被其邏輯推理所征服, 不如說是被奇詭的藝術境界、充沛的情感所感染。如《逍遙游》末兩段,莊子與 惠子辯有用無用,均為寓言。惠子先說大瓠「無用」,莊子認為他是拙於用大, 又在寓言中再套寓言,以「不龜手之葯」,說明「所用之異」,無用即為有用。 惠子再以大樗為例,說明莊子之言「大而無用」,莊子以狸牲跳梁,死於網罟為 例,說明汲汲追求有用之害,然後是一段抒情意味十分濃厚的結束語:
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 側,逍遙乎寢卧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因苦哉?
不僅回答了惠子的「無用」之辯,而且十分形象,情感濃郁地描述出全篇所 追求的心靈自由,精神無待的至人境界,真是得魚忘筌,大辯不言。這樣的辯論, 超越了形式邏輯的規則,進入了「無言無意之域」。正因為這樣,莊子哲學充滿 了詩意。
《莊子》的語言如行雲流水,汪洋恣肆,跌宕跳躍,節奏鮮明,音調和諧, 具有詩歌語言的特點。清人方東樹說:「大約太白詩與莊子文同妙,意接而詞不 接,發想無端,如天上白雲卷舒滅現,無有定形。」(《昭昧詹言》卷十二)庄 子的句式錯綜復雜,富於變化,喜用極端之詞,奇崛之語,有意追求尖新奇特。 如《齊物論》寫大風:
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號,而獨不聞之翏翏乎?山 林之畏隹,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窪者、 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譹者、穾者、咬者,前者唱於,而隨者唱 喁。泠風得小和,飄風則大和,厲風濟則眾竅為虛,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
既有賦的鋪陳,又有詩的節奏。而像《逍遙游》末段那樣的文字,簡直就是 抒情詩。
選自《中國文學史》·袁行霈
7、懸賞一百分,古詩賞析。
夜坐
春夜傷心坐畫屏,不如放眼入青冥①。一山突起丘陵妒②,萬籟無言帝坐靈③。塞上似騰奇女氣④,江東久殞少微星⑤。平生不蓄湘纍問⑥,喚出姮娥詩與聽⑦。
沉沉心事北南東,一睨人材海內空。壯歲始參周史席⑧,髫年惜墮晉賢風⑨。功高拜將成仙外,才盡回腸盪氣中。萬一禪關砉然破,美人如玉劍如虹⑩。
【注釋】
①青冥——天空。 ②「一山」句——寫「放眼入青冥」所見情景,隱含一己絕艷之才不為世人所認知而反遭壓抑之意。 ③「萬籟」句——喻指朝廷一心獨裁,死氣沉沉。帝坐,即帝座,北極第二星,代指帝王。④奇女氣——《漢書·外戚傳》載,漢武帝巡狩河間,望氣者曰:「此有奇女」,武帝訪得趙倢伃,封為鉤弋夫人。此句謂統治層不識草野之異材。 ⑤少微星——太微座西有四星,代表處士、議士、博士、大夫。少微星明則賢士舉,不明則反之。見張守節《史記正義》。此句謂人材凋敝,由來已久。 ⑥湘纍——指屈原。屈原無辜被放,投湘水而死,故稱。見揚雄《反離騷》。湘纍問,指屈子名篇《天問》。 ⑦姮(héng橫)娥——嫦娥本名,因避漢文帝劉恆諱,改姮為嫦。 ⑧「壯歲」句——年已三十才任一史官之職。 壯歲,三十歲。作者道光元年(1821)充國史館校對官,參修《一統志》,時年三十。⑨「髫年」句——謂自己很早就陷溺於晉人如嵇康、阮籍等通脫放浪之遺風,以致不為俗世所容,仕途坎坷。髫(tiáo條)年,幼年。 ⑩「萬一」二句——謂參悟人生妙義之後,境界頓開,柔情豪氣兩相交融。 禪關,佛教稱參悟教義時遇到的種種障礙。 砉(xū虛,又作huā花)然,皮骨剝離聲,見《莊子·養生主》。此處形容禪關開裂之聲。
【講解】
以雄奇之筆寫哀怨之情,最為定庵所擅長,亦最能體現其「劍」、「簫」合一的獨特的美學品格。這兩篇《夜坐》如此,下面兩篇《秋心》亦復如是,將其對讀,能對定庵詩歌卓絕處有更深一重體驗。
本組詩作於道光三年(1823)秋,作者以內閣中書充國史館校對官,又值第四次應會試落榜,孤憤之情、奇崛之意紛至沓來,夜坐難眠,遂有此神思飆發、想像突奔之篇章。前首一開始即點出「傷心」二字,為一組詩之關捩,而「不如放眼入青冥」則將視野放寬至無垠的夜空,藉此來思索宇宙與人生,於是全詩基調頓時超越了一城一地的雞蟲得失,而是展現出廣闊深邃的詩意圖景與哲理意蘊。「一山」二句為定庵詩中奇語,與其說是遙望黑夜所見,毋寧說仍是展現了心靈化的「夜色」,「山」、「丘陵」、「萬籟」、「帝坐」等亦皆是人文化了的意象,其造勢之峻峭、思想之鋒銳曾為康有為等激賞。五六句以舊典隱微陳郁地表現作者對時政、尤其是人材問題的見解,一「似」字、一「久」字為匠心所在,充滿指責憤激之意。「平生不蓄湘纍問」一句反用杜甫《暮春江陵送馬大卿公恩命追赴闕下》「天意高難問,人情老易悲」詩意,既然問天而無效,那便只有月中嫦娥能夠聽取自己的憂憤了!洶涌的失望孤獨之情躍躍然於紙上。
第二篇首聯之「沉沉」二字、「一睨」二字均極精警,活畫出定庵「一山突起」的人格風范,可是這位睨視海內人材的傑出者不是因為幼年即墮入晉賢的通脫狂浪、不拘禮法之風,至而立之年才參與史席、距離自己的理想長途漫漫么?然則作者理想為何?古之所謂「三不朽」、「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一類為人艷羨者居然都不在其眼中!他所期冀的原來是一種「回腸盪氣」的又與解脫煩惱的禪學相關的「情」和「才」的交融。然而,所謂「逃禪一意皈宗風,惜哉幽情麗想銷難空」,詩人對禪宗真的虔信否?這只是無奈之下的遁逃而已!那些難以銷除的如玉美人和如虹劍氣才是他深心處想往的境界啊!作者豪氣橫空,可「萬一」二字又透出明知難以實現的「傷心」與蒼涼。中夜獨坐,總不過是以「來何洶涌」開始,以「去尚纏綿」告終的罷!
嘗見張遠山(《齊人物論》作者之一)稱李白將「愁」寫得「欣喜若狂」,以為深得太白詩歌三昧。不妨也如此說,如龔自珍將「傷心」寫得如此氣象萬千者,太白之後,亦不多覯。